「你们托管一年好几千，我自己办公室拉条宽带，服务器搁屋里，一年宽带的钱都用不完。」

老周是三月中旬给我打的电话，具体哪天记不清了，反正那阵子刚过完年，他那边发货还没完全忙起来。做的是小电商，办公室租在居民楼底商，白天五六个人打包贴单，灯和空调基本不关，他就觉得，机房无非也就是个有电有网的地方。

我在电话里跟他掰扯了差不多二十分钟。我说托管那点钱买的不是一格柜子，是双路市电、UPS、精密空调、消防，还有 24 小时值守和一条正经 BGP 带宽。他听了半天回一句：你这就是吓唬我，我这办公室又不跳闸。

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再拦。做服务的，客户觉得能省的钱你不让省，反倒像急着赚他钱。三月底他真把服务器拉走了，一台二手淘来的 Dell R730，装的 Windows Server 2019，上面跑着他那套电商后台，MySQL 5.7，还有一个自己人写的订单统计小工具。走之前我帮他把数据备份拷了一份，顺嘴提了一句：公网 IP 会变，域名解析记得盯着点。他嗯嗯啊啊，我知道他没往心里去。

搬回去头一个月倒是挺好。他办公室那条电信宽带，下行 500 兆，测速发我截图，挺得意。我看了眼上行，32 兆——心里咯噔一下，但没说什么，他就一个后台，白天几个人用，撑得住。

问题出在第二个月。

先是五月初，他说「网站偶尔打不开，刷新两下又好了」。我远程连过去看，那会儿还是通的。查了两天，我一开始怀疑是他宽带被运营商限速，又怀疑被人扫端口，还去问了他家那个光猫——华为的 HG8145V5，运营商送的那种——端口映射有没有动过。都没问题。后来有天他发我一张 nslookup 截图，域名解析出来的 IP，跟他服务器现在的公网 IP 对不上。哦……他家是 PPPoE 拨号，光猫重启一次，公网 IP 就换一个。他自己装了个花生壳免费版想自动更新解析，结果免费版那点更新频率，加上光猫后头还套了层路由（他办公室另一个路由器在拨号，光猫是桥接），花生壳抓到的压根不是真正的出口 IP。他「偶尔打不开」，就是解析还没来得及更新那段时间。

这个我给他换了付费版 DDNS 客户端，算是压下去了。现在回头看，这是最小的一件事。

夏天才是正主。办公室那个屋朝西，下午西晒，加上五六个人和一堆打包的纸箱，他那台服务器就搁在角落一张桌子上，离地面不到半米。六月底一场热，他下午两点多给我打电话，说后台老是卡。我让他装个看温度的软件（Windows 上我让他装的 HWiNFO64），截图过来，CPU 包温度 78 度，风扇转速已经拉满。R730 这种机架机器在机房里二十来度的地方待惯了，你让它在一个下午三十几度的屋里干活，风扇叫得跟吹风机似的。更要命的是他下班锁门关空调——晚上那屋能到三十八度往上。

我跟他讲这样下去硬盘先坏。他说没事，晚上没人用，卡就卡点。

然后是七月中旬那个电话，晚上九点四十多。

「服务器起不来了，我微信发你照片，你帮我看一眼。」

他发过来的，是一张开机画面卡住的照片。我远程进不去，只能让他拍照、按屏幕提示一步步试。折腾到十点多我大概判断是断电导致的非正常关机：开机日志里，事件 ID 41（Kernel-Power），还有一条 6008——系统上次关机是意外的。他说下午楼下装修，电闸跳了一次，他回来才合上。

服务器是起来了，但 MySQL 服务起不来。错误日志里一行：

[ERROR] Table './shop_db/orders' is marked as crashed and should be repaired

MyISAM 的表，断电的时候正在写，表文件弄坏了。我让他把远程桌面开起来，我这边 myisamchk 一个一个表过，修了四个多小时，大部分表救回来了，订单表里有两天的记录不对——他后台统计少了两百六十多单，具体数我现在也记不准了，反正那天他脸是绿的。这两百多单后面是靠支付流水和快递底单一点点对回来的，熬了他两个晚上。

这中间其实我还走了个弯路。一开始我以为是他 MySQL 的刷盘参数没调好，想给他改 my.ini，翻进去才发现订单表压根还是 MyISAM，根本没上 InnoDB。这年头还有人在生产上跑 MyISAM，我是真没想到。跟他说换成 InnoDB 要迁移数据，他又嫌麻烦，那是后话了。

对了，还有件小事。他那办公室在居民楼底商，楼上就是住户，R730 那风扇一到夏天晚上呜呜的，被楼上邻居投诉过一回，物业还上门看过。他跟我提这事的时候还在笑，我一点笑不出来——你把机房的机器搬进居民楼，噪音、灰尘、供电、温度，一样都躲不掉。

八月底他给我打电话，问我们托管还有没有位置。

后面就简单了，服务器拉回来，重新上台架。我把他家里那套花生壳、DDNS 全停了，域名解析指回机房。他那台 R730 进机房之后，我特意盯着温度看了两天，进风口 21 度，CPU 包温没到 50 度，风扇安安静静。老周头一天来站在机柜前面听，说了句「原来能这么静」——他之前大概一直以为服务器就该那么吵。

托管费他这回没再砍价。我也没提当初劝他那二十分钟，提这个没意思。人家后来自己算明白了：省下的那几千，搭进去 MyISAM 修表那两晚、丢的两百多单，还有楼上邻居那回投诉，怎么算都是亏的。就是绕了一大圈，服务器还是回了机房，这折腾的，图啥呢。

——对了，平时同时盯着两百多台机器，光来回连就够烦的。我批量管机器用的是自家那个免费的 七亿批量远程管理工具，RDP 九宫格、SSH 终端、SFTP 都塞在一个窗口里，省得在好几个客户端之间切来切去。